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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多年前的某一个夜晚,我开始陷入对黑夜来临的恐惧之中。惶恐、战栗,让我惴惴不安。有些夜晚,在电灯熄灭的那一刻,我感觉到,隐藏在屋子角落或阁楼里的那个女人,就会像幽灵一样,飘到我的身边。对我呓语,发出宛如水滑进胸腔时的声响。沉闷,模糊不清。并要伸出手指,来抚摸我的面容。有些时候,她非我呈现出,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子的形象,长得很美,漆黑的长头发,编成两条粗壮的辫子,垂在胸前。她穿一件深蓝色的上衣,在暗夜里,闪耀着金属般坚硬而清凉的光泽。而有的时候,她则是一个衰老的妇人,在脑后挽着一个松散的髻,微驼着背,面容支离破碎,看不清楚。
我总是用衣服蒙着脸,或者,整个身体蜷成一团,缩进被子里。但我所做的这一切,竟是那么的苍白无力。那个女人,还是在向我靠近。我甚至能感觉到,她细微而急促的呼吸。那温热的气息,包裹着我。我的心激烈地拍打着胸腔,发出潮水拍发海岸般的回响。当这种回响,在我身体内,像虫子一样鸣叫着,粗暴地奔窜着,并将由咽喉经嘴唇,找到一个自由出口时,我的意识开始清醒,并要把我从那种状态中拯救出来。于是,我冒着牺牲掉一条胳膊的危险,按下电灯的开关。那橙黄色的光亮,弥漫整个房间的那一刹那,我仿佛得到解脱似的,舒了口气。体内的那种回响,渐渐平息。而屋子里,空荡、寂静,什么也没有发生过。我的父亲和母亲,在隔壁的屋子里,用一种睡梦里的人特有的,古怪而难听的声音,咒骂我。
天一亮,村庄学校里的小学生们,就会像麻雀一样,带着一种吱喳声降临。驼背的老校工,拉响教室屋檐上,锈迹斑斑的铁铃。发出叮当叮当节奏缓慢的铃声。孩子们和铃声,像阳光一样到来,使我冰凉的身体,温暖起来。我又恢复到白天的强大,不可侵犯。那个女人,便消褪在屋子的某个隐秘角落,等待着第二个夜晚的到来。
而有些黑夜,我则会梦见一个男人。他整个身体,除头部外,好像裹在一个黑色的布袍子里。而他的面容,竟很模糊。他就站在一片黑暗的虚空之中,又像是夜幕下,无边无涯的荒野。有风从寂静而略带些神秘的空气中,吹过时,他的布袍子就灌满了风,发出一种类似呜咽般的声音。迟钝而凛冽,夹杂着男人粗重的叫骂声。而他的目光,像两把锋利的冰剑,幽幽地穿过我和他之间的空间,欲将我刺穿。闪着明亮而阴冷的光芒,让人不寒而栗。散发着凄清而山雨欲来的气息。他就那样,站在黑暗中,远远地望着我,又像影子似的跟踪着我。布袍子随风飘扬起来,像一面孤绝的旗帜,暗涌着罪恶,危险和窘迫。更像一种深沉的呼喊,细雨中,一只孤零的烟斗的鸣响。
这一切,年轻女子,衰老妇人,穿黑布袍子的男人,很久的时间里,他们一直出现在,暗夜里我的身边,挥之不去。直到我十八岁的那年夏天,白玉兰开出肥硕美丽花朵的季节,他们从暗夜里消失掉了,彻底地消失掉了,而且永远。毋庸置疑 。
我走进村庄时,暮色已经很浓稠了,田野里,飘出油菜花和小麦的清香。空气清凉。池塘里,蛙声如鼓,几束白花浮现在幽暗中,显得影影绰绰。一阵风吹过后,樱桃树粉白色的花瓣,便幽幽地飘散下来。地上便铺有一层白色的落花,柔软而美好。樱桃树就长在我家院子里,花枝就快伸到屋顶了。
我放下书包,走进灶间。对坐在灶前的母亲说:妈,我回来了。母亲看了我一眼,又继续往锅底添柴。火光则将她的半边脸,映得通红,而另半边,就没入阴影里。火星不住地在她面前,飞舞,流窜,然后熄灭。有一个火星,落在她luo露的胳膊上。她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,暴出枯树枝丫般的青筋。灶间很安静,只有树枝燃烧时发出的噼吧声。
她略动了动干裂的嘴唇。她的脸部仿佛没有肌肉,只有一张皮。当她抽动脸上的任何一个器官时,这张皮就会随之流动。或激起一条条如蚯蚓般的皱纹,或绷紧成一张粗糙的劣质画布。她说:饭一会就好。我把握在手里很久的成绩单递给她,以为第一名的成绩,会换来几句温暖的话语。而她只是随便瞅了一下。对此,我早已习以为常了。我的母亲,生活已将她变得麻木、呆滞、死寂,几乎无从适应了。
而后,我终于对她说出,学校又要钱了。完后,我像罪大恶极的人似的,低头不语。我不敢,也不原意去看母亲的反应。这种情形,持续很久了,灶间又恢复了我进来时的安静。偶尔,有树枝燃烧时,发出的清脆声响。像童年里,我听到过的最美好的声响。这种声响,能给我巨大的安全感。而在空间里,却是一种难以名状的虚无。院子里有风,樱桃花瓣,不停地飘落下来。有一股淡淡的清香。
等灶里的树枝渐渐熄灭,化为通红的灰烬之时。母亲又动了动嘴唇,说:给他说吧。整个村庄,好似在黑暗中,睡去了,很沉。
于是,我站起身,走出灶间。亦富清正坐在一片黑暗之中,仿佛已与黑暗融为一体了。只是他的手指间,夹着的烟卷,闪烁着斑点状的忽明忽暗的光亮,表明,他与黑暗,还有一步之隔。但他的目光,却穿透了黑暗,直刺你的身体。深邃、幽暗、冰冷。我感觉全身发凉。并不住地战栗。我在黑暗中走近他,他虽然离得很近,但他的面容,我几乎看不清。我用着几乎自已也听不见的声音,对他说:学校又要交钱。而这声音,在空气中,形成了几声短促的蜜蜂般的嗡嗡声。须臾之间,便化于空气中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而空气便是一个巨大的黑洞,吞没一切填入它的东西,连一抹痕迹都不留。宛如一滴水,滴入另一洼水中。
我们之间,再没有话语。沉默,还是沉默。
池塘里,蛙声如鼓。
我感到我和他之间,充斥着一种东西。一种很微妙的东西,流动着某种阴暗的潜质,伤感、亲情、暴力、无奈、血缘。他的目光继而超过我,超越了黑暗。经过长途跋涉,到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神秘国度。我从来不叫亦富清爸爸。而只用一个代词,他。远处的天空,是一片看不见底的深蓝。浮在一片黑暗之上。院子里,几株樱桃,已是繁花满树。
在最后,我又补充了一句,快升高三了,学校要补课。亦富清始终,沉默地坐在黑暗中,直到他手中的烟头,完全熄灭掉。他和黑暗已确确实实融为一体了。瓦房子里,隐隐飘出,祖母唱戏似的呻吟声。
第二天早上,亦富清喋喋不休地,对我母亲,讲着他的美好计划,描绘着我们家的美好前景。母亲在其间的一次打断,或是一次质疑,就招至他的大声叫骂:你有本事,按不成器的,要钱的时候,你咋不说话了?你整天都干了些啥?就那两亩地,你给我种出钱来 。
他不长叫我的名字,而叫我,不成器的。
母亲沉默后,他又要诱导似的,继续描述他的惊人计划。神采飞扬。在他精神的荒漠上,试图开放出,大片虚幻而华美的花朵。
当亦富清骂我母亲时,我的祖母在瓦房子里的呻吟声也随之增大。好像向人证明,她的存 在似的。她一边呻吟着,一边用尖细的嗓音叫着:我活不了几天了,我的身上疼呀,骨头怕要断了。祖母在听见亦富清脚步的一瞬间,马上停止了尖叫,连呻吟都变得微弱起来。她每天准时出现在饭桌上,吃完后,打着嗝,在身后留下,一股泡菜的味道。回到她的屋子,躺在床上呻吟。亦富清便骂她是妖精 。
但我喜欢和祖母呆在一起。一是因为,我很同情她。还因为,我认为她有一种,神秘的预言能力。她的话语,竟是那么富有魅力,深深地吸引着我。既神秘又刺激。她如一个吉普赛女巫,浓密而修长的睫毛,波光潋滟的大眼睛,宽大的布袍子,嘴里轻念咒语,变成一个个预言,在空中上下飞舞。深色的裙裾张开,将它即将中意的人,紧紧地包裹起来。这样,它们就完成了使命。再像阳光下的肥皂泡一样,干净地消失掉。我的祖母,也许就有如此,美好的预言。而至于,预言的本质,是好是坏,我们就不得而知了。
祖母每天对人说,自己的心口疼。实际她很结实,硬朗。她对我说,你听,我的骨头断了。她便拉着我的手,让我靠近她,去听骨头断裂的声响。她的身体,散发出一种难闻的气味儿。她说:你听,咔、咔。她又说,我是快要死的人了,骨头都断了,扎得我心口疼。有只灰色的大老鼠,转动着它的小眼睛,从墙角怕过来,“嗖”地一下,窜进祖母床边的旧被子里,并发出“吱吱”声音。我恐怖地,逃出她的屋子。她的屋子幽暗,窗户紧闭,阳光透不过去,散发出一股带着死亡气息的腐臭。墙角处,由于后院积水,因此,长出厚厚的一层青苔,滑溜溜的。深绿色的汁水,饱满,张扬,快要溢出的样子。
有一天,亦富清又骂我的祖母是妖精时,我的祖母神秘兮兮地对我说:叫他骂吧!我都快要死的人了。我放心不下他呀,我的三个儿子,我就只疼他。大儿是个孤佬,二儿,又走得远。我就只能依靠他了,可他是个疯子。
祖母所说的大儿,也就是我的大伯。他五十多岁了,仍独身一人,无妻无子,住在祖上留下来的旧宅子里。他在大宅子里,养了一只羊。那只羊成了他最亲密的伴侣。他对它像孩子一样。如果你每天都从古宅子旁经过时,你就会听见,一种奇怪的声响,隐隐从屋子深处,飘出来。透过雕花的镂空窗格子,咝咝地进入你的耳朵。那是一种,混合这羊叫声和人的呓语声的声响。他一生信佛,屋子里挂满了罗汉像、菩萨像、佛像。使阴森森的大屋子里,透出几分圣洁和古怪。有一段时间,他每天傍晚的时候,都会到村庄里的田野中去。牵着他那只雪白的羊,拣回一两块金黄色的石头,对人说,这里面有金子。而后的某个夜晚,突然从他的旧宅子里,传出一阵木鱼声。单调、尖利,在村庄的夜空里,显得更突兀。人们说,亦老大当了和尚了。再往后的一个清晨,他和他的羊,走出了村庄,不再回来。据消息灵的人说,在县城里的寺庙,看见了他。而我的二伯,在十九岁那年,离开了他的家人,到一个陌生的北方城市,开始了他的新生活。
而我的祖母就在不久的一个夜晚,再次呻吟,大声尖叫。说:儿呀,你娘快要死了。亦富清坐在院子里,看着远方的丘陵,没理她。那个晚上,风很大。风把地上掉落的,樱桃粉白色的花瓣,吹起来,在空中漫天飞舞。在深蓝色的天幕下,像一个个鬼魂,舒展着自己的长袖,追逐、嬉戏。我听见风中有“咔、咔”的声响。这就是祖母像我描述的,所谓骨头断裂时的声响。在那个晚上,我第一次清晰地听见。等亦富清走进她的屋子时,才发现她已经死了。
那个晚上,我竟出奇地睡得很安稳。但我却梦见了祖母。她站在一片幽暗的荒野中,对我说:你听见我的骨头断了,你听,“咔、咔”。她又说,亦富清是个疯子,疯子。祖母说完这些话后,光影般消逝了。但她的 话,却有一种金属的质地,闪光并坚韧。在空气中飘荡,东撞西突,发出清脆而悦耳的声响。
随后,亦富清便开始了,他的美好图景的实施。
那天午后,我们全家都围坐在客厅里。亦富清说,我要把村庄里的田地,都种上向日葵。收成好了,比种麦子强。他的眼睛里,顿时闪出明亮的光。像一个完成了一件杰作的艺术家。母亲略动了下嘴唇,想说些什么,但她抬起头来,看了亦富清一眼后,便马上打消了发言的念头。而亦富清现在,也只需要听众。他的脸色如死灰般沉寂下来。阴暗、疲惫。院子里的栀子花,明亮而灿烂地开着,生机勃勃。飞鸟听停在大树上唱歌,周围,是一种虚无的飘渺。
亦富清每天都要去田地里,看他的向日葵,精心地管理着。而他回到家,见到我后,便显出很凶的样子。他看着我。目光像冰一样,把我从头到脚都冻住了。他说,你都看见了,不好好学习,考不上大学,回来有你好受的。农民可不是好当的。接着,他又冷笑了一声,说,你当耳边风。我浑身一阵发麻,他的声音,犹如一把锋利的刀子划过玻璃时,发出的尖锐声响。
到了秋天,村庄里的向日葵,已经长得很高了。那一地金黄,灿灿烂烂地迎着太阳开放,和梵高油画里的,一模一样。我坐在田埂边,像女巫一样,诅咒这些向日葵。因为它们和亦富清有一种关系。那一年的初秋,雨水特别多。连续一个多星期的阴雨,亦富清的向日葵,在快要成熟的时候,发了芽。花盘上,满是黄中带绿的霉渍。亦富清不停地骂该死的天气,他焦虑、绝望、暴躁、可怜。他撕掉了客厅墙壁上“自食其力”的字画,打碎了一个暖水瓶,骂我的母亲和弟弟。
我的母亲恰巧把那天的午饭,做咸了些。在饭桌上,亦富清的脸色由蜡黄转为苍白,有转为铁青。他扔下了碗,用筷子指着我的母亲,吼道:你自己看看,这饭人能不能吃,你整天都干了些啥,就做几口饭,还叫我骂你。母亲那天竟毫不示弱,她略皱了一下眉头,说,你能行,你有本事,咋还在这山沟里当农民,想吃好的,你自己做呀!母亲的话语,触动了空气中那种很微妙的东西,让它通过一种方式,显现了出来。亦富清手一挥,“啪”地一声,一个响亮的耳光,便落在母亲的左面颊上。她的身体,微晃了一下。屋子在这一刻,显示了声响纷飞掉落的图景。这短暂的空白,留下了无限大的空间。时光被定格,涂满了恐惧,不安。当他们又恢复了语言和动作时,这惊惧的空白,才被填满。于是,他们在屋子里厮打起来。母亲的啜泣声,家具倒地的沉闷声响,在村庄的细雨中,飘浮,若隐若现。像一声声呼喊,但没有回应。
我躲在阁楼上,看马尔克斯的《百年孤独》:很多年后,当奥雷良诺上校面对行刑队的时候,他会回忆起,他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……,窗外的雨很大,村庄里的植物发疯似地,不顾一切地向上生长。青蛙爬满田野。嫩绿、墨绿、翠绿、绿得鲜亮,绿得发光。整个村庄就掉进了一个巨大的绿色陷阱。院子里的天井上,爬满了绿色的青苔。一只壁虎爬上盛水的大缸,很快便摔了下来。
亦富清爬上阁楼,扔掉了我的小说。骂道:把你这个不成器的,你书念好了?又开学了,几千块钱的报名费,问谁要?像你,以后靠啥为生?我养活你是有期限的,你要牢牢记住。我突然感觉到呼吸困难,而心里却为一个念头欢欣鼓舞,激动不已。那就是,总有一天,我会打败他,并有可能将他杀掉。我尽量不喜形于色,依然正襟危坐,保持着严肃的面容,接受他的叫骂。但我感觉,我在意识上强大无比,亦富清就像是一只蚂蚁,而我则是一座大山。
等到校园里的白玉兰肥硕的花瓣从树上掉光时,果实发出成熟的气息。我的高三,便披着黑色的斗篷,乘着乌鸦,向我飘来。像一朵乌云,将影子投在我身上。
我整日发疯似的看书、做题。我感觉自己像一名大侠,佩着长剑,骑着骏马,丧失理智,从书山题海中,披荆斩棘,一路冲杀过来。英勇无比。而我的神经,敏感、孤独。犹如一根琴弦,将它拉到了极限,再要奏出最美丽,最绚烂的音符前夕,它就像气泡一样脆弱。一个浪花,一句话语,一幅图画,都会使它不能承受。而在断裂中呜咽,琴就消失了。偶然的一个深夜,我合上书本,沉沉睡去时。恶梦如风从窗户涌进来,弥漫整个房间。当我被惊醒时,开始流鼻血。殷红的血,像潮水一样,从鼻孔涌出,势不可挡,血滴在地板上,像鲜花一样绽放。繁盛、美丽,去掉了枝叶,开在书本上,开在窗户上,开在棉衣上,妖艳无比,散发着清凉的血腥味儿。
穿黑衣袍子的男人,站在空虚中,布袍子灌满了风,猎猎作响。年轻女子,老妇人,他们越过高山,涉过大河,再次降临到我的身边,他们让我失眠,面容苍白,疲惫不堪。隔几天的夜里,我就会听到,血液在我的身体里,汩汩流淌的声音,然后,他们从我的鼻孔,如雨点般滴落,开出花朵。让人焦躁不安。我发现我的记忆力下降并且反应迟钝,而我的幻觉和想象却如雨中的落叶子,在夏天蓬勃生长。
当我看到桌上堆积如山的书本时,听见一个声音说,你不许松懈,考不上大学,亦富清会杀了你。而又有一个声音,在我的胸膛里,奔跳着,发出不屑的嘲笑声。我拿起课本,上面的字迹,渐渐隐去。我看见了,藏在那些黑色方块后面的一幅幅奇异的画面。无边的旷野,有很深的蒿草。我一个人,在里面行走。黄昏的风吹过,夜幕降临。有乌鸦从头顶,鸣叫着飞过。我找不到回家的路,或是,我看见母亲全身缠着白色的纱布,像一个巨大的蛹,躺在阳光下,只露出嘴巴和眼睛。我走上前去,叫她,她却不回答。或是,我家院子里开满红色的花朵,像罂粟花一样,散发着邪恶和华美的气味儿。亦富清站在花丛中,向我叫喊。当我用最后一点理智的意识,强迫自己从那些画面中抽身出来,应对那些辩证唯物主义,地球自转公转时,又一幅画面,从字后,影影绰绰地浮现出来。我使劲的让自己清醒,可竟无能无力。那些图景,如同一张无形的的网将我织入其中,无法脱身。当我闭上眼睛,图景便和文字一起消失,隐而不现。
放假的那个晚上,我从学校回到家里。母亲告诉我,亦富清决定离开村庄,到离我家很远的一个地方打工。一股莫名的激动和兴奋,在我心里,快乐地煽动着翅膀,犹如一只美丽的蝴蝶。母亲接着又说,一辈子呆在村里,只会更穷,哪儿还有钱给你念书。几天后的一个清晨,乳白色的浓雾,弥漫着整个村庄,很安静。亦富清提着大旅行包,走在前面。我背着沉重的书包走在后面。我们一前一后,走在清晨安安静静的石板路上。雾在我们身边蠕动着。我们在雾里走着,没有对话。我故意用鞋底将青石板踩得发出声响,清脆、单调、落寞。在村庄的清晨里,忽隐忽现。
走在大路上的时候,亦富清停下来等我。我低着头,故意走得很慢。他说,那些话我不说你也知道,自己的事,自己看着办。他的声音,很低,很沉。仿佛是因为雾的缘故,使他的声音显得黏重,潮湿,完全没了往日的粗鲁,响亮,但很重,压得人心一沉。说完,他略驼着背,又走进浓雾之中,再也看不见。我蓦然觉得,从不曾有过这个人,我从不曾和一个人,一起穿过清晨村庄的石板路,就像一滴水流入河流中,他消失于雾中一样。没有声响,不留痕迹,没有预告。
我总是莫名地陷入文字后面的隐秘图画中。仿佛一个人陷入沼泽中,根本无法自拔,并且会越陷越深。几个月后的一次月考,我从年级前几名,一下子退到了二十多名。我整日面色苍白,神情恍惚地飘在校园中。香樟树发出刺鼻的香气,教学楼上方悬挂着巨大的高考倒计时牌,宣传栏里的应届考生的誓言,亦富清的脸,如电影画面般,在我眼前浮现。我只听见一片嗡嗡声,如无数只黄蜂,绕着我飞舞,盘旋。最后,它们异化为一个黑色漩涡,而我就被吸了进去。太阳的黑色光斑在我头顶徘徊,犹如一只只挥着翅膀的乌鸦。
我拿着令人难堪的成绩单回家,对我母亲说,我不想上学了。我的母亲关上房门,发疯似地扑向我,咬我,抓我头发。那时候,我的小弟弟正站在房门前,透过缝隙往里看,他似乎要知道母亲要把我打死,他提前表示了他的恐惧,他在门外大哭起来。我的母亲打累了,停下来时,她好像也明白了小弟弟的恐惧。她便哭着说,我一生命苦,咋又遇到了一个不成器的东西。你这是丢人现眼,你不要脸,你有脸把你那成绩拿给我看,你有脸说你不上学了。她显得异常激动,身体剧烈地颤抖着。我转过头,不看她。她说,我死了你们会高兴的,你跟你老子过吧!不念了你给我回来,让别人笑话去吧。我的母亲整个下午,就那样边哭边骂,显得孤单、无奈。直到她嗓子发哑,出不了声。我的小弟弟就坐在她的旁边,看着她哭。
我从来都不怀疑,这是一个家。我们之间没有交流,没有多余的话语。时间,生活将我们的恶语言变得坚硬、沉重、破碎。
几个月后的一个黄昏。亦富清在夕阳西下时,走进了村庄。他步履蹒跚,头发蓬乱,胡子像荒草一样在他的面颊肆意蔓延,骨骼很明显地突出,形容枯槁。他狼狈不堪地逃回了村庄,城市不属于他。他又一次,陷入深深地绝望之中。之后,他整日坐在院子里明亮的阳光下,一句话也不说,脸色阴沉,不停地吸烟。田野里,绿色的麦浪涌动着,柔软、美好,而又生机勃勃,亦富清就像个稻草人,守望着他的麦田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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